上书坊丨《异域之眼看中医》

《异域之眼看中医》

【异域学者多元视角看中医】

进入21世纪，国际一流的中国医学史研究者逐步突破唯科学论范式，开始从多元知识论与历史语境出发重新审视中国医学体系。

书籍详情

书 名：异域之眼看中医

著 者：高晞 主编

丛书名：无

书 号：978-7-101-17251-5

出版时间：2025年11月

定 价：79.00元

开 本：32开

装 帧：精装

字 数：160千字

页 码：198

CIP分类：R2主题词：中国医学史研究

上架建议

中国医学史/中西交流史/大众读物

编辑推荐

1.汇集全球12位顶尖中国医学史研究者的前沿思考。2021—2022年，复旦大学发起跨越一学年的9场线上国际学术交流活动，栗山茂久、罗维前、梁其姿、吴章、罗芙芸等全球12位顶尖中国医学史研究者的交流成果汇集成本书，在理论、方法与史料方面呈现出前沿思考。

2.从社会学、人类学和文化学重新审视中国医学。梁其姿呼应“物”的转向，介绍西文世界关于食物与药物历史的最新研究，关注食物在疾病、身体和环境中扮演的重要角色。冯珠娣在田野调查中重新阐释“五味”，她异于中国医家和本草学者认知的解读，一度引起学者的疑惑并与之展开讨论。罗芙芸通过田野调查考察针灸在美国乡村音乐发源地纳什维尔的本土化情况，提出“纳什维尔之气”的缺失折射出中医在现代社会所面临的边界斗争。

3.反思唯科学论范式，反映最新趋势与问题意识。中国医学史研究在21世纪已进入一个需要深刻反思的阶段。全球视野下的中国医学史研究既为中国学界提供“他者”视角，又呈现海外研究的最新动态。罗维前与海内外合作者重新界定了中医的边界和多元的知识结构。吴章对医学“现代化”和“现代性”的再思考，极具启发性。韩嵩的研究让人重新审视被视为迷信的“掌诀术”，她认为中国医者以复杂的方式将身体工具化，可以从根本上提高他们的认知能力。栗山茂久认为中国医学史研究缺乏提出打破常规的问题，探询“关键未知量”变得尤为迫切。

内容简介

以科学的戒尺度量中国医学体系，在21世纪引起了西方学者的反思。他们发掘医学与宗教、哲学和社会习俗相互关联的多样性传统，试图从社会学、人类学和文化学重新审视中国医学。或以新的方式阐释经典文献，或从考古成果中发现官方经典和广泛流传的文本中几乎只字不提的内容，或从宗教甚至迷信中重拾有价值的文本。诸如通过田野调查考察“五味”在中医中的运作方式、分析被当代主流医学和哲学家摒弃或嫌弃的古老迷信的掌诀术、考察针灸在美国乡村音乐发源地纳什维尔的“本土化形象”以及由此产生的“地方性知识”。

本书由全球顶尖的中国医学史研究者的线上学术活动演讲稿整理而成，反映了海外中国医学史研究的最新趋势和问题意识。

作者简介

高晞

复旦大学历史学系博士，复旦大学历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哈佛燕京学社访问研究员，中国科学技术史学会常务理事，中国科学技术史学会医学史专业委员会副主任。著有《何鲁之死——1831年震撼全球的医疗事件》《德贞传——一个英国传教士与晚清医学近代化》《步行者：闻玉梅传》，主编《本草环球记——5世纪以来全球市场上的药物、贸易与健康知识生产》《医学与历史》。

目 录

导论 全球视野下的中国医学史研究：理论、方法与史料/高晞

一、 视野与框架：如何书写中国医学史

二、 理论与方法：“作为人类学的中医”

三、 史料的发现与再阐释

四、 打破常规的认知会有多难？

结语：处在全球医学史中的中国医学史

域外中国医学史研究新方向：食物与药物的历史/梁其姿

引言：“物”的历史——“物”作为知识建构密码的“黑盒子”

一、 中国传统食物与药物的模糊界限：食疗本草的传统

二、 传统中国医疗文化史研究领域里食物与药物研究的抬头

三、 近代中国疾病史、身体史、环境史往食物史的转向

四、 “物”相关研究的补充拓展

雷慕沙：医生及汉学家/奥林热

引言

一、 作为医学生的雷慕沙

二、 1813年的巴黎医学

三、 雷慕沙的医学论文

四、 作为医生的雷慕沙

五、 作为汉学家的雷慕沙及其对中医的看法

六、 国王图书馆所藏中国书籍

七、 雷慕莎对巴黎“针灸热”的看法

结论

中医的定义、范畴、内容与未来的思考/徐源 罗维前

引言

一、 长时段中制度与传统的形塑

二、 疾病与治疗

三、 食物与性

四、 灵性与正统宗教的修炼

五、 汉字文化圈的医学世界：相互联系的传统之多样性

六、 分布广阔的侨居群体

七、 议而不定的现代性

八、 中医之终结？

乾坤在握：中国古典医学中的技术型身体观/韩嵩

引言

一、 同事用手掌占卜给予我的启示

二、 中西记忆术视阈下的掌诀助记

三、 “扩展思维”理解中的掌诀助记

结论

天地有什么味道？中药之“五味”/冯珠娣

一、 这是人类学吗？

二、 作为人类学的中医：“味”的“相关性科学”

三、 四性

纳什维尔之气：美国腹地的中医/罗芙芸

引言

一、 作为“美国腹地”的纳什维尔

二、 纳什维尔的中医从业者

三、 针刺市场的多种从业方式

四、 纳什维尔之气存在的可能性

讨论与结论

何以为毒：中古中国毒药史初探/刘焱

引言

一、 中药便意味着无毒吗？

二、 《以毒为药：古代中国的医疗、文化与政治》讲了些什么

三、 “毒”的文化与药学意涵，以及毒药的比较史研究

医学与现代性/吴章

一、 民国末期以来的中国医学简述

二、 作为文化翻译与调和的中国医学

三、 互为镜子的中西医学

大流行的过去与现在/迭戈·阿穆斯

一、 流行病史视阈下的新冠

二、 流行病与不确定性

三、 流行病（史）所给予我们的遗产

四、 新近亲历的大流行教给历史学人什么？

习性之史：中国医学史的“关键未知量”/栗山茂久

一、 “总目”（repertories）与“习性之目”（habits）

二、 中国医学的“总目”与“习性之目”

三、 余论：关于不均称“习性之目”的历史探询

后记

专家推荐

古有儒医，对中医理论发展与学术建树影响巨大；如今中医已走向世界，众多海外史学家、汉学家们以其特殊的视角来挖掘、叙述、剖析中医，无疑是学界一股清流。《异域之眼看中医》一书辑录海外学者十篇文章，瞻“前” 顾“后”，不仅涉及中医基本元素的现代解读与思考、中医在海外发展的田野调查，也涵盖中医的现代走向探索，学术价值很高。“勤求古训，博采众方”，此“方”应该不限于中医方药，亦蕴含方法、方向。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作为一名中医人，竭力推荐此书。

——美国纽约中医学院院长陈业孟

《异域之眼看中医》是高晞教授在疫情期间主持“海外学者中国医学史研究系列演讲”的结集，这是一份来自“他者”的中医观察报告，篇幅不大，内容极其丰富，足够引人入胜。最值得精读的是高晞教授为本书撰写的导论《全球视野下的中国医学史研究：理论、方法与史料》，经过疫情时代，我们或许更加理解，疾病在很大程度上“主导”历史进程，此论具有方法学意义。

——成都中医药大学教授王家葵

精彩章节

纳什维尔之气：美国腹地的中医罗芙芸

引言

纳什维尔位于美国南部田纳西州，是美国一个中等规模城市，而我的研究聚焦于该地区蓬勃发展的针灸师社群。

一些人类学研究者已经深入探究过中医如何被美国本土环境形塑。譬如，普利兹克（Sonya Pritzker）探讨了在南加州一所中医学校内部，“鲜活的译介”（living translations）如何发生在美国人学习中医的情景中。Emily S. Wu强调旧金山湾区的中医是一种灵性追求。库马尔（Victor Kumar）研究了华盛顿特区的中医从业者及患者。琳达·巴恩斯（Linda Barnes）讨论了波士顿地区的中医学表现。詹梅则考察了从业者在上海及旧金山之间迁移时中医学所发生的转变。

以往研究多侧重于有大量中国移民及亚裔美国人社区的沿海城市，而本文想要询问的是：当我们在与中国相去甚远的地区考察中医的表现，会发生什么？在一个几乎没有中国人的小城市，一个以与保守的美国价值观有着强烈连接而自豪、被称作“美国腹地”的地区，中医实践将呈现出何种面貌？

作为指引，詹梅的重要研究给予我启发。其研究关于中医“世界化”，或者说中医在特定场域通过不断变化的多重社会、环境及历史关系得以呈现。她开创性的著作《另一种世界性：通过跨国框架制造中医》揭示出在全球范围内中医并非孤立的事物，其不断地以所谓“不成熟、不受拘束、非同寻常”的方式在新环境中进行转化。尽管存在这些令人惊奇的本土化转变，但詹梅仍然坚信来自中国的观念对于中医在海外的实践方式至关重要。正如詹梅所说，即使对美国的中医从业者及患者而言，了解中国也是“日常实践的重要组成部分”。

本文旨在考察纳什维尔地区中医的传入路径及实践群体，最重要的是探究纳什维尔人如何理解中医，尤其关注他们对中医传统概念阴阳、五行、经络和气等的诠解。尽管在科学层面上针灸已存在许多可行性解释，但这些传统概念仍然构成美国中医培训的基础。本文的论述主要基于2020年至2023年间，我对纳什维尔地区中医针灸师进行的数十次访谈。通过对受访者回答的分析，我试图厘清中医在美国南部发生的“不成熟、不受拘束、非同寻常”的转变。譬如，中医理念将如何与该地区的乡村传统及深厚的福音基督教文化交互？随着中医实践不断增加，我们是否能观察到“纳什维尔之气”的出现，作为“美国腹地”的纳什维尔揭示出中医如何在我们意料之外的世界中变得“世界化”？

一、作为“美国腹地”的纳什维尔

纳什维尔能为研究美国中医提供不同寻常但具有启示性的样本。有人或许会说纳什维尔具有典型的美国气质——毕竟它被誉为“音乐之城”，是美国乡村音乐的发源地。同时作为美国福音派基督教的全国性中心，它还以“圣经带之扣”（Buckle of the Bible Belt）闻名遐迩。

令人诧异的是，以传统美国音乐及宗教知名的纳什维尔也是中医的扎根之地，可以用我家附近的两幅图景来说明这种奇特的并置现象。

贝里希尔（Berry Hill）的街区距我家仅3分钟车程，此处屋舍简朴，却拥有纳什维尔最集中的独立录音室，曾有乡村音乐巨星到这些外表如同棚屋的工作室里录音。我们还能在一处摇摇欲坠的木栅栏上发现描绘乡村音乐女王洛蕾塔·林恩（Loretta Lynn， 1932—2022）的壁画。洛蕾塔·林恩被誉为“煤矿工的女儿”，她来自肯塔基州的贫困小村布彻霍洛（Butcher Hollow），最终成为20世纪70年代美国最著名的乡村歌手。这幅朴实但充满敬意的“林恩小姐”壁画象征着纳什维尔与乡村传统的紧密联结以及这座城市作为美国民间文化中心的身份。

乡村音乐传奇人物洛蕾塔·林恩的壁画

几米开外，还有另一幅图像传递出与此截然不同的信息。这块已然褪色的小木牌上有个由红、蓝、绿、银及黄色构成的圆形图案，上方写着针灸诊所的名字“五行保健”（Five Elements Healthcare）。诊所经营者是名白人女性，她自20世纪90年代开始在纳什维尔从事针灸，实际上她是使针灸在21世纪初于田纳西州合法化的推动者之一。

纳什维尔当地的针灸诊所

这并非贝里希尔唯一的中医实践场所。“五行保健”的对面开设有另一家富有名望的诊所，它由一名来自特拉维夫（Tel Aviv）的以色列针灸师经营。不久前，街上还有家由上海女性经营的诊所，她曾作为赤脚医生学习过中医。街区的尽头有对来自中国的兄弟，他们的诊所生意兴隆；而街区的另一头则刚开设了家新诊所，经营者是一位在美国学校获得东方医学博士学位的加拿大白人女性。乡村音乐和针灸诊所之间令人惊奇的并置现象表明，中医已经在美国的“腹地”生根发芽。

纳什维尔之所以被称为“美国腹地”，首要是因为它的地理位置。纳什维尔是田纳西州的首府，田纳西州在美国东南部，位于不同地区交汇处。它被夹在肯塔基州、密西西比州和阿拉巴马州之间，这里的位置相当内陆——正处于伊利诺伊州和印第安纳州的南方。田纳西州形状狭长，其最东部地区与阿巴拉契亚山脉相连，西边则毗邻密西西比河。田纳西州的森林和河流是美国文化传奇们丹尼尔·布恩（Daniel Boone）、戴维·克罗克特（Davy Crockett）、汤姆·索亚（Tom Sawyer）和哈克贝利·费恩（Huckleberry Finn）的故乡。

纳什维尔有人口约70万，是田纳西州最大的城市，但在美国所有城市中仅排第21位。其低调朴素的天际线给人一种都市规模小、建筑密度低的感受。纳什维尔传统上以黑白人种为主。1970年该市80%的人口是欧洲白人后裔，而20%的人口是前黑奴的后裔。在过去20年间，这座城市日趋多样化。现今的纳什维尔已是美国移民人口增长最快的城市，并且成为库尔德人、危地马拉人、埃及人、索马里人及缅甸人的聚居地。尽管发生了如此极速的变化，但东亚后裔仍然只占纳什维尔人口的极少数。

纳什维尔在美国相对出名的原因如下：100多年来，纳什维尔由于拥有包括名列前茅的范德堡大学在内的众多的大学，而被称作“南方的雅典”；目前纳什维尔已成为IT研发、医学研究和相关医疗产业的中心；不过在美式流行文化中，这座城市最负盛名的称谓仍是“乡村音乐之都”，它拥有众多唱片公司和录音工作室，并催生出有关乡村音乐明星的全球化产业；其音乐之都的名气成就了数十亿美元的旅游业，每年有超1600万的游客涌入纳什维尔，在当地数量繁多的“小酒吧”（honkytonks）里欣赏音乐；近年来，纳什维尔还成为美国最受欢迎的单身派对目的地。总之，对游客来说，纳什维尔是个美式娱乐中心，这在以卡车、欺诈、斗殴，尤其是饮酒为主题的乡村音乐中也足以体现。

尽管纳什维尔被视为放纵娱乐之地，但讽刺的是，它同样因“圣经带之扣”为人周知。作为美国南部福音派基督教的重要中心，纳什维尔是三大教派美国联合卫理公会、南方浸礼会和非洲美以美会的总部所在地。此外，纳什维尔还是美国基督教的出版及交流中心，拥有许多与基督教传媒相关的企业园区、建筑及零售店。这里的居民大多数是新教徒，并且不同于许多沿海城市，纳什维尔周日上午的教堂出席率很高。实际上按人均计算，纳什维尔拥有全美最多的大型教堂。

纳什维尔的氛围是自相矛盾的，而中医在这里正蓬勃发展。这座城市如同阴与阳，充斥着意料之外却相辅相成的现象：它既同质又多样化，是一个酒吧和教堂高度集中的城市，一个热爱狂欢同时虔诚祈祷的城市。那么中医在此又有何表现呢？纳什维尔的中医从业者是哪些人？他们如何到达此地？要解答这类问题，我们必须对该地区的持证针灸师进行调查，毕竟在美国中医的主要表现是针灸。

二、纳什维尔的中医从业者

根据田纳西州针灸委员会的数据，该州大约有200名持有效执照的针灸师，而整个美国大约有38000名针灸师。加利福尼亚和纽约等州有更多的针灸师并不意外，这不仅是因为这些州拥有更庞大的人口基数，实际比例上加利福尼亚每10万人中约有30名针灸师，田纳西州每10万人中只有约3名。尽管数量较少，纳什维尔的针灸业仍呈现出蓬勃发展的态势。

纳什维尔的中医从业者究竟是哪些人？截至目前的数据，我能够确认该地区大致有50名持有效执照的针灸师，他们可以按照以下几种方式分类。考察性别：其中男女比例大致均衡，男性数量略多于女性。考察籍贯：有近三分之二的从业者并非亚裔，他们主要是在美国出生、成长并在此学习针灸的美籍白人；三分之一的从业者出生在中国并在中国学习过中医；还有一小部分个体来自韩国等其他东亚国家，但他们主要是在美国接受的培训。从业者学位差异明显：其中一部分为医学博士（在美国或中国取得学位）；一部分拥有其他专业的博士学位；大多数则在美国接受教育，获得了针灸硕士学位并持有针灸执照（L.Ac.）；只有少数几位在美国接受培训的人拥有“东方医学”学位，该专业结合了针灸和草药知识。

我采访的大多数从业者来到田纳西州的经历都相当曲折有趣。25位从业者中只有一位是纳什维尔本地人，其他则来自世界各地，包括巴尔的摩、西雅图、纽约、特拉维夫、台北、成都及上海。但无论是来自中国或美国，很少有人最初是抱着从事中医的意图来纳什维尔的。相反，他们大部分是因为或多或少的机缘巧合，通过与其他行业的偶然联系或广泛的人脉网络才来到此地。不少从业者搬来是由于他们或配偶恰巧在纳什维尔当地数量众多的高校或基督教机构的企业办公处找到工作。还有些从业者迁移的原因与当地旺盛的娱乐产业有关。美国军方在管理退伍军人的医务系统中推广针灸，也间接促进了纳什维尔中医业的发展。有趣的是，大多数中国籍从业者最初到来的原因与范德堡大学的科研项目相关——要么是从业者本人，要么是其配偶在大学的生物医学实验室里从事与中医并不相干的科研工作。

关于如何成为中医从业者，所有受访对象都讲述了一个令人瞩目的故事。在琳达·巴恩斯关于美国中医从业者的开创性研究中，她将从业者选择中医的决策过程理论化为“心”语，一种“同时具有认知、情感、具身及宇宙性”的形式。纳什维尔的受访者同样描述了将情感与理性选择相结合的多层面过程，但大多情况下，他们的说法更偏向“宇宙性”。在美国接受中医训练的从业者基本都将成为针灸师的决定归因于受到神秘力量的鼓舞甚至指引，他们将其描述为“内在声音”（inner voice）或真正的“召唤”。尽管少部分个体在此前就对“东方文化”冥想、瑜伽及武术等感兴趣，但有关中医的具体启示仍来自离奇的经历。有些从业者是在遭遇深刻的情感创伤后开始学习针灸，有的则提及自己反复做梦的事迹，是梦境引导他去了解中医。还有部分从业者的确在脑海里听到有个清晰的声音对自己说“去学习草药吧”，他们大多将这定义为来自个体直觉的“内在声音”，但有一位从业者是虔诚的基督徒，他将这个声音归于上帝。总体来说，在美国学习中医的从业者普遍认为他们的职业道路相对缺乏理性选择，而是受到一种外在而又高度个人化的力量驱使——宛如某种神秘、无法解释但强大的、真正的“超脱尘世”的存在。

来自中国的从业者走向中医的道路则截然不同。他们有的最初是农村的赤脚医生，后来被送去中医院校学习；还有些人年轻时希望成为西医医生，但考试分数不足以进入西医院校，最终去了中医院校就读。这些故事展现出当时的历史和社会主义教育的结构，亦揭示了这种国家结构的力量如何决定个体的人生道路。正如有位来自中国的受访者所说：“这一切都不是我自己选择的。”然而，当提及他们的美国之旅时，他们的讲述总是充满偶然事件和不可思议的关联，这些意外导致他们从中国的繁华都市搬到了田纳西州的纳什维尔，对他们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个此前闻所未闻的地方。当他们追忆从中国远道而来的旅途，许多受访者将抵达美国南部这件事归因于命运的作用，这也是某种神秘力量，就像美国从业者所听到的“内在声音”一样，其实它不在内心深处，而是在难以言明的宇宙外部机制中。

三、针刺市场的多种从业方式

一旦响应“召唤”，命运的转轮就将他们带到田纳西州。那他们是如何实践中医的？几乎所有人都讲到，他们的业务主要是治疗肌肉及骨骼疼痛、慢性头痛、焦虑和抑郁等心理健康问题，尽管有些从业者还专门治疗妇产科和不孕症。他们中绝大多数仅使用针灸来治疗疾病，我只遇到少数几个人定期开具口服药物/草药。事实上，如果我们试图找一个词来描述这个行业，它不会是“中医”，而更可能是“针灸”。当被问及时，许多非华裔从业者明确否认自己是“传统中医”。不少在美国接受培训的从业者将中医视为一种非常独特的操作方式，其依赖于一种机械式的鉴别诊断系统，涉及深度插针和严格操作。部分从业者更倾向于“日本风格”的针灸术（KMS， Kiiko Matsumoto Style），即采用极细的针，针刺较浅或根本不插入。在他们看来，这是种更“优雅”和“温和”的施针方式，他们更偏好触诊患者身体来寻找穴位，而不是通过对征候和经络的机械运用。也有其他从业者宣称自己实践的是古典中医，这是一种更注重情志、不太机械、更富灵性和直觉的医学，由此与普利兹克、詹梅及其他研究者从加利福尼亚到中国所发现的趋势相呼应。还有很多从业者提到一些特定的施针方式，基本是他们在参加继续教育研讨会或网络研讨会后习得的“品牌”：包括朱氏头皮针（朱明清）、董氏奇穴针灸（董景昌）、谭氏平衡针法（谭特夫）。一些医师还会采用远超中医领域、特地注册过商标的疗法，包括生命孕育生物疗法、ATP共振生物疗法和臭氧重启疗法。

在开始研究纳什维尔地区的中医面貌时，我很快意识到使用“中医”这个词是不恰当的。实际上，正如王天芳、陈业孟等人所指出的，美国的针灸经历了极为多元化的发展。这种多元化或许也是数千年来中医实践基本多样性的反映。最终，我发现除了使用“针灸”外，很难找到将所有实践统一起来的要素，而这也带来了一些复杂性。

事实上，我的许多采访对象自认为身处激烈的市场竞争之中，这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针刺疗法，他们正在努力建立与其他针刺疗法间的边界。更为具体地说，针灸师经常提到他们需要与耳针疗法（Auricular Detox Specialists）以及干针疗法（Dry Needling）从业者竞争。

“Acu-detox”是一种非诊断性的耳针穴位疗法，作用于耳朵上五个标准穴位，用于治疗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压力和成瘾问题。最初由一位法国医生发明，在中国接受过改良，并由美国公卫医生、黑人及波多黎各活动家对其进行针对成瘾治疗的标准化。耳针疗法的培训较为简单，人们可以在社区设立的站点以极低费用甚至免费接受治疗。它在纳什维尔也被广泛用于治疗成瘾性，毕竟田纳西州是美国当前阿片类药物危机的重灾区——该州在全美人均药物过量致死率中排名第四，在处方药物滥用方面排名第三。

持有执照的针灸师通常对耳针疗法在城市贫困人口中开展的工作表示钦佩，但对纳什维尔日益流行的“干针疗法”却持强烈的批评意见。干针的术语来源于它不同于生物医学中常见的“湿”的皮下注射针，因为耳针所使用的针头并不连接到装有待注射液体的小瓶上。这些针会被插入人体身上特定的触发点，施针者根据病人疼痛的位置，快速地刺入和抽出干针。对于干针疗效的解释明确基于生物医学解剖学的相关术语，如肌筋膜组织等。尽管数十载的科学研究已经明确地将中医针灸与生物医学体系及机制联系在一起，但针灸教育所传授的诊断技术及治疗方案仍然建立在传统理论如气与经络的基础上。因此，一些干针从业者有时会（错误地）强调他们的技术是循证的，具有独特性，以此与他们所谴责的，更具异域色彩且以“能量”为基础的东方医学形成对比。

纳什维尔的针灸师对干针疗法的不满涉及经济、社会和认识论层面。他们的抱怨反映了美国针灸师在国家层面上的挫败感。我的受访者抱怨说，医疗保健技术人员如理疗师、运动训练师和职业治疗师，经过短短27小时的培训（“只需一个1500美元的周末课程”）就可以获得干针疗法的认证。而与此同时，持有执照的针灸师却要花费数年时间和超过7万美元的培训成本才能获得执业资格。他们感叹美国消费者通常无法理解基于“东方医学”理论进行深入培训的针灸和由低级别生物医学保健人员实施的简单干针之间的区别。部分受访者还提到了针灸与干针疗法在市场份额上的竞争。正如一位从业者所说，纳什维尔的职业橄榄球队田纳西泰坦队曾经雇用本地执业针灸师来治疗他们的球员，但新的管理层到来后撤掉了针灸师，转而雇用薪酬较低的理疗师，通过干针来治疗球员。由于无法接触到职业运动员，执业针灸师的“顶层市场”被夺走了。另一方面，“耳针治疗者”通过免费诊所占据了“底层市场”，使针灸师不得不去争取中产阶级患者，这部分人往往会对支付多次治疗费用以达到疗效而感到犹豫不决。这种对失去市场份额的担忧表明了针灸师无法将自己作为更具资历的施针者与他人区分开，这些资历基于针灸训练所需的长时间临床实践，但也基于对理论的掌握，譬如经络、脉搏、舌诊、阴阳思想、征候诊断以及对气的基本理解等。

四、纳什维尔之气存在的可能性

大众可能会认为中医从业者会强调他们对中国传统概念如“气”的理解，以帮助患者区分针灸师和其他“施针者”。然而，迄今为止我采访的大多数从业者并不这么想。无论是在中国还是在美国接受训练的针灸师，大多数都明确表示自己不会向纳什维尔的患者解释阴阳、气、经络等概念。诚然，他们如此轻松地将这一想法抛诸脑后令我震惊。部分在美国接受训练的从业者表示，“最好避免”谈论任何东亚的传统理论，因为这种讨论“并不令人满意”。他们打心底认为讨论气和其他中医术语会“使事情变得复杂”。对于大多数纳什维尔居民来说，气犹如一道“遥远的桥梁”，它实在“难以企及”或者说“过于神秘”。有些受访者持相当明确的立场：中医学的基本概念并非吸引患者的实际原因。正如其中一位从业者所说：“我销售的不是医学，而是我自己。”有从业者甚至表示，提到任何中国基础文化都会损害他们自我营销的能力。需要着重强调的是，纳什维尔仍有少数从业者会明确地向患者传授气等概念，并对此极富热情。不过大多数情况下，从业者依赖疗效而不是理论来彰显他们的医术，就像有位受访者所言，他们更愿意“让针灸的疗效说话”。

然而，即使像他们所言，患者对传统中医概念的理解能力很有限，其实很多在美国接受训练的从业者自己也常对针灸的实操方式感到困惑或怀疑。他们接触过有关针灸机理的生物医学解释，与此同时，他们也都接受过中医学训练，在以阴阳、气、五行等基本概念所定义的世界中工作。然而，当要求他们讨论中医的功用时，他们经常引用“我确实不知道它的原理”“这是魔法”“这是个谜”诸如此类的话语。这些陈述显然出于对针灸疗效的谦逊和惊奇。部分从业者认为“神秘”是一种优势，他们评价中医最好的特质是具有模糊性及不确定性。但与此同时，不少从业者认为这种“魔法”或“神秘”的说辞掩盖了其中矛盾及脱节的感受。当治疗效果良好时，他们感谢中医及此前接受的训练；但当同样的疗法对其病人不起作用时，他们又会感到迷茫或挫败。（正如某位从业者用美式棒球术语所表达的：对每位患者他都“全力以赴，但并不总能全垒打”。）中医的运行机制是个谜，但面对追问，很少有从业者将中医的神奇疗效归因于“气”。甚至有一位从业者强调，如果想要他们的行业在美国得到生存机会，像“气”之类的概念必须被淘汰。这种观点并不占主流，但即使是那些因受“东方”文化吸引而学习中医的从业者也对行业的生存前景持悲观态度，他们有种预感，针灸将被生物医学从业者及干针治疗师吞没，而他们历经艰辛才得以实现的事业将变得过时且无关紧要。

讨论与结论

怎么解释这种针灸师回避讨论中医最基本概念的现象呢？为什么纳什维尔针灸业似乎很少谈及中国，无论是作为“真实的、臆想的或预设的想象”？“纳什维尔之气”究竟何在？

也许这与纳什维尔“圣经带之扣”的定位有关。某些新教教派明确要求信徒拒绝未被科学认可的、建立在“能量”形式上的医学治疗，因为这与信仰上帝的属灵观相矛盾。纳什维尔的老针灸师就曾遭遇过这一困境，他们清楚地记得最初接诊病人时遭受到当地教会信徒的抵制，有时会在门下捡到指责他们修炼巫术的纸条，或者病人会说牧师警告他们针灸是“魔鬼行为”。但如果治疗让患者感觉身体好受些，即使是那些担忧“魔鬼行为”的客人也会再次光顾。此类故事提醒我们，尽管此地宗教保守主义浓厚，但从汤普森疗法（Thompsonism）到脊椎推拿术（Chiropratic），美国南部一直存在着产生及接受“非正统”医学的悠久历史。不过，中医概念之所以很难在纳什维尔居民的日常体验中受欢迎，确实不能排除掉宗教这一影响因素。当下许多美国人都欣然接受生活中难以解释的神秘事物，美国的“治疗文化”很多时候都秉持这样的观念，即宇宙中存在远超科学解释的运行机制。但这些奥秘通常归属于上帝、耶稣或圣灵（如果我们使用教会的语言），或者“更高的力量”（如果我们使用治疗成瘾性的“十二步疗法”的语言）。鉴于存在这些垄断性的解释，再用“气”来诠解治疗奥秘的空间不大。

也许我们不应该把美国的中医看作是有关知识生产的课题。库马尔在2019年研究华盛顿特区郊区的中医时发现，施治者和患者都不愿谈及中医理论。他没有将这视为一种“缺失”，而是把关注的对象从“知识生产”转向了“不知”（notknowing）。这种不知“并不是指无知，而是一种强调针灸治疗不依赖于知识的方式”。与其谈论关于气、阴阳理论，施治者和患者更愿意讨论医疗关系的重要性：医学是一种具身的但无法言喻的知识，通过施治者与患者间亲密的接触才得以创造。库马尔还指出，针灸中“不知”的普遍现象是理解“非特异性”（nonspecific），或者说掌控尚不能解释的中医功效的方式——这在生物医学中也存在，但很少被承认。

“纳什维尔之气”的缺失折射出中医在现代社会所面临的边界斗争，这是其现阶段的核心问题。正如医学史研究者雷祥麟所言，自20世纪初以来，中医已经成为一种“非驴非马”——既被“科学化”，又抵制彻底“科学化”的杂合体（mongrel medicine）。雷祥麟认为这种杂合体完全反映出中医的现状，可以用拉图尔的“从未现代过”来描述。然而该杂合体又存在于一个生物医学主导的世界，生物医学总在持续不断地建立边界，极力通过“循证”的方式将自己与“他者”区分。如果回顾“干针”与“针灸”的论争，我们会发现干针有时被描述为循证，而中医则被描述为基于“能量”——这是“气”最常见的英文对译。尽管大量的科学研究指出，或许可以从生物力学（biomechanical）层面解释针灸功效，然而“能量”的确是美国最常用来描述中医机制的词语，无论是在大众媒体、政府文件还是在田纳西州纳什维尔的诊所里。在许多人眼里，这种能量是一种主观感受，缺乏客观证明（not objectly proven），因此不够真实（lessthanreal）：正如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的补充与综合健康中心（NCCIH）曾经定义的，针灸是一种“能量医学”，但这种能量是“假定的”或者说是“不可证明的”（not veritable）。换句话说，这种能量不是真实存在的（not real）。

看似无害的“假定能量”（putative energy）术语的使用，展示出生物医学与其所谓的补充及替代医学（complementary and alterrative medicine）间激烈的边界斗争。正如鲁尔·卡奇（Colleen Derkatch）在2016年的研究《形成生物医学的边界》中所讨论的，西方对补充及替代医学的科学研究是一场深刻的边界协商性话语运动，通过对证据、研究和疗效的理想化，一再地划清边界。生物医学在此过程中试图保持其特权和威望，宣称有权“以各种形式将补充及替代医学放置在生物医学的边界内或外”。这一活动不仅是话语性的，还具有政治性，它有力地体现在经济、教育和立法上，以此来塑造实践领域。从本文的研究中可以明显看出，这种边界划定斗争让纳什维尔的许多个体从业者陷入艰难处境，他们只是想追随自己内心的声音并减轻世界上的病痛。他们认识到了中医的力量，但面对超出掌控的力量，尚需要摸索出获得权威的途径。在此语境下，对大多数从业者而言，讨论“气”之类的概念实用性有限。由于宗教、科学和疗愈经验交汇的复杂性，在纳什维尔这个特殊的“美国腹地”，中医实践过程中很难运用有关中国“真实的、臆想的或预设的想象”（real， or imagined or anticipated imaginaries）。

（林梦月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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